
公元689年,武则天在洛阳亲自主持制科考试,考的是时政策论。那一年报名应试的读书人里,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张说,父亲在地方上做了个县丞,家底普通,没有任何背景可以借力。
他写完那篇策论,被考官评为天下第一。
武则天当场下令破格录用,授予官职。这是张说仕途的起点,也是他此后四十年宦海沉浮的起点。
张说入仕之后,先在朝中任文职,处理诏书奏章。他的文章扎实老练,很快在同僚中站稳了脚跟。但真正让人记住他不只是个文人的,是一次险些要了他命的抉择。
武则天晚年,张昌宗兄弟深得宠信,在宫中横行无忌。有一年,张昌宗为了打击政敌宰相魏元忠,私下找到张说,要他出面作证,说魏元忠曾讲过不轨之语。这种事情在当时不稀奇,诬陷政敌、借刀杀人,是宫廷惯用的手段。张昌宗给张说的压力极大,张说起初似乎没有明确拒绝。
开堂审问那天,张说走进殿中,张昌宗坐在一旁等他配合。张说站定,开口说的却是实情——魏元忠根本没说过那些话,他不能作伪证。
张昌宗当场变脸。殿上气氛僵住。
张说没有回头,把话说完了。
这一番硬顶,让他在朝中名声大噪,但代价也是实实在在的,此后接连被贬,辗转在外地任职多年。
武则天去世,中宗复位,睿宗继位,朝局接连更迭,张说的仕途也随之起伏。他在各地的任上写文章、理政务,从来没有彻底离开过权力的边缘。
真正的转机来自唐玄宗。
玄宗登基初年,朝廷内部暗流涌动,太平公主与玄宗之间的权力角力到了最后关头。张说站在玄宗这边,在关键时刻有所助力。开元年间,玄宗开始大力整顿朝政,张说被重新召入中枢,官至中书令,相当于宰相之职。此后他三度出入相位,仕途虽有波折,却始终是玄宗最重要的辅臣之一。
开元年间,张说主持过一件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军制改革。
唐朝沿袭了府兵制,兵农合一,士兵平时种地,战时出征,国家不付薪饷。这个制度在初唐运转尚可,但随着土地兼并加剧、均田制松动,府兵能够维持的基础越来越薄。打仗所需的职业化程度也在提高,临时召集的农兵难以应付边境持续不断的压力。
张说在任期间力主推行募兵制,以国家财政雇募职业士兵,长期服役,脱离农事。这批士兵训练有素,战斗力更强,也更能适应边疆长期驻守的需要。
这一制度转变,奠定了开元、天宝年间大唐边军的基本格局。往后的节度使制度,也是建立在这批职业化边军的基础上。当然,职业化的边军若是失控,同样是隐患。这是另一个故事,只是当时的人尚未看见。
张说在文坛的地位,与他在政坛的地位同样显赫。他主持朝廷文书多年,前后参与了大量诏令的起草与修订,门下培养出不少文士,时人称他为文坛领袖。他对唐代散文的文风形成影响颇深,讲究气势与章法,一扫六朝以来绮靡浮华的文风,为中唐古文运动提供了某种先声。
他还参与促成了翰林院制度的建立。翰林院最初只是玄宗身边的文学侍从机构,后来逐步演变为起草机密诏令、参与决策的核心机构,成为此后历代王朝相沿不废的重要制度安排。张说在其中的具体作用,史家说法不一,但他长期主导宫廷文翰,与翰林院草创期的人事运作密切相关,这一点史料有据可查。
开元二十五年(737年),张说病重。唐玄宗连续派人前往探视,频率极高,有时一日数次。玄宗本人精通医道,据载他亲自开了药方,叫人送去给张说服用。
张说在这一年病逝,享年七十岁。
玄宗为他辍朝三日。追赠太师,谥号"文贞"。更罕见的是,玄宗亲自提笔,为张说撰写了墓志铭。皇帝亲写墓志铭,在唐代是极为少见的礼遇,张说是其中一个。
从689年那场洛阳考试算起,到737年离世,张说在这个朝廷里待了将近五十年。武则天、中宗、睿宗、玄宗,四位皇帝,他都经历过。其中有被贬的岁月,有险境,有沉寂,也有一再被召回的时刻。
那篇被武则天钦点为天下第一的策论,原文已不可考。但写下那篇文章的人,活成了唐朝开元盛世里的一个注脚。
【主要信源】
《旧唐书·张说传》,后晋·刘昫等撰,中华书局点校本
《新唐书·张说传》,宋·欧阳修、宋祁撰,中华书局点校本
《资治通鉴》卷二百至二百一十三,北宋·司马光撰
《唐会要·翰林院》,宋·王溥撰
《张燕公集》,唐·张说撰,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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